從線性到循環：運用知識管理重塑企業循環經濟的能力

　　自工業革命以來，「線性經濟」模式驅動了全球人口成長與物質水平提升，卻也累積嚴重的結構性風險，如全球暖化、自然資源過度開採以及生態系統失衡等問題；這種長期依賴大規模開發與高消耗的生產方式，使有限資源的稀缺性日益凸顯，甚至引發價格波動。由於各國經濟韌性不一，這些衝擊往往以不對稱的方式分配，加劇了貧困地區的生存壓力，擴大全球發展的不平等。

　　面對環境極限與社會不公，「循環經濟」（Circular Economy）成為全球轉型的迫切課題，主要在於打破「開採－製造－使用－丟棄」單向消耗路徑，追求「資源效率最大化」與「廢棄物最小化」，從「搖籃到搖籃」的設計理念，透過「設計」、「再利用」、「修復」與「回收」等機制，延長產品與資源的生命週期及維持最高價值，其核心精神是「閉環」與「再生」，即讓產品、材料與資源不斷在生物與技術循環間運行，而非一次性的消耗（圖1），此不僅有助於降低對自然資源的依賴與環境衝擊性，透過重塑產業結構與價值鏈，來提升經濟體系的韌性，並為不同地區創造更具包容性的發展機會。

來源：艾倫麥克阿瑟基金會（中譯：循環台灣基金會）
圖1、循環經濟示意圖

　　然多數企業在討論循環經濟時，往往將焦點侷限在回收技術的提升，或廢棄物處理效率的改善，卻忽略了更關鍵的系統性問題。事實上，傳統線性經濟模式所隱含的最大結構性成本，並非僅來自物質資源的耗損，而是源於產品全生命週期中「資訊斷裂」與「知識流失」的長期累積，因這會限制對「產品再利用」與「價值延伸」的可能性，使企業難以有效評估資源效率與環境衝擊，成為落實與規模化發展循環經濟的阻礙。

　　故在企業數位轉型的脈絡下，循環經濟的挑戰不在於技術是否存在，而是企業是否具備支撐循環經濟運作的知識基礎。因此知識管理（Knowledge management, KM）不只是一套輔助工具，更是實踐循環經濟重要的基石。

　　循環經濟是一套橫跨物理、財務與數位的「系統化結構工程」，其成功關鍵在於「物質流」、「價值流」與「知識流」的協同運作，透過三者形成的互補模式（圖2），將永續轉型的綜效最大化。

圖2、循環經濟系統工程協同運作架構圖

• 物質流（Material Flow）：物理世界的資源循環

　　物質流關注產品與材料在生命週期中的流動，目標是打破資源的一次性消耗，讓資源持續留在系統內，其核心包含：

1. 源頭減量（Reduce）

從設計端就降低材料用量與混材的複雜度，避免產生如塑膠淋膜等無法回收的複合材質。

2. 封閉式循環（Closed-loop）

確保材料能反覆被再製，避免流向低價值的降級回收。

3. 可再生材料替代

運用可再生材料，使產品最終能安全回歸自然生態系；然而，單靠物質流優化僅能解決「資源如何回收」，若缺乏經濟動機與數據支撐，難以達成規模化效益。

• 價值流（Value Flow）：財務世界的獲利模式

　　價值流負責將循環模式從「成本負擔」轉化為「獲利動力」，確保企業具備長期投入的誘因，其核心包含：

1. 產品「服務化（As-a-Service）」

透過租賃或訂閱模式，企業保有產品所有權與回收動機，從一次性銷售轉向持續性服務收入。

2. 延長價值曲線

將維修、翻新與升級視為營收來源，而非售後成本，藉此延長產品壽命。

3. 風險管理與資產化

精準評估產品殘值與維護成本，讓循環流程越順暢，企業獲利越高，唯有價值流能自我驅動，循環經濟才具備商業上的永續性。

• 知識流（Knowledge Flow）：數位世界的中樞神經

　　知識流不僅扮演協調與決策角色，也是三者中最核心但最隱形的維度，指的是圍繞產品與材料所累積的數據資訊與決策能力，提供如： 

1. 產品設計資訊（如材料組成、模組結構）

讓物質流有明確的拆解與回收方向。

2. 使用與維護數據（如使用頻率、故障紀錄）

支撐價值流在維修成本與壽命預測上的財務精算。

3. 生命週期預測（如壽命、殘值、回收可行性）

讓利害關係人共享標準化的循環語言。

　　簡言之，沒有知識流，物質流就會失去方向（不知廢料去哪、不知何時該回收、不知如何拆解），價值流也會失去獲利依據（無法去算維修成本、無法預測產品壽命、服務模式風險提高）；相反地，惟有知識能被持續累積、應用，企業才能運用數據驅動設計改善、用預測模型優化回收與再製決策，以系統化與標準化的方式，讓不同利害關係人共享同一套循環語言。

　　循環經濟的本質是「價值的反覆創造」，而非單次回收，其核心挑戰在於如何讓產品、零組件與材料的多重生命週期中，持續保留與再創價值。許多企業最大的問題在於無法掌握產品離開工廠後的狀態，缺乏對使用動向、損耗情形與維修紀錄的理解，忽視決策能力的建立，致使無法判斷最佳的循環路徑；而「知識管理」（Knowledge Management, KM）正是彌補這項關鍵缺失的中樞。

　　故KM是推動循環經濟轉型關鍵的理由如下（圖3）：

圖3、KM為推動循環經濟轉型的主要關鍵

1. 消除「資訊斷鏈」：建立生命週期的可視性

過去產品售出後，企業便失去對產品狀態與使用情境的可視性，形成「資訊斷鏈」，致知識無法回流至設計與生產端，只能選擇低價值的降級回收或報廢，透過系統化KM能整合設計、製程與維修資訊，讓產品知識在部門間與各生命週期階段自由流動，為循環路徑提供可操作的科學基礎。

2. 優化循環決策品質：從局部效率到系統最佳化

循環經濟強調產品全生命週期的最佳化，KM透過彙整與分析來自研發、製造、物流、使用與回收等環節的資料，協助企業在關鍵節點做出高品質決策，如判斷產品應選擇「延長使用」、「再製翻新」或「材料回收」，若缺乏KM基礎支撐，循環策略將流於形式，難以在企業層級持續擴展。

3. 支撐服務化轉型：從「產品導向」走向「系統導向」

許多循環經濟模式（如：產品即服務、共享模式、維修與翻新服務）高度依賴對產品使用行為與性能變化的長期理解，這類轉型不僅需要硬體設計的改變，更需要對使用知識、客戶行為與運作流程持續的累積與管理，KM使企業能將隱性知識轉化為可複製、可擴展的組織知識，以支撐循環商業模式的發展。

4. 提升組織韌性與擴展性

循環經濟不應僅依賴少數專家或專案，透過KM的制度化流程與數位平台，讓循環相關知識能在組織內部累積與更新，避免因人員異動而流失，提升企業在面對資源不確定性與環境風險下的整體韌性。

　　我們以臺灣頗具知名的造紙業的龍頭永豐餘紙業為例，其為國內，推動「循環經濟」的歷程被視為傳統產業轉型高科技與永續產業的典範，說明如下：

• 個案公司簡介

　　永豐餘成立於1924年，以肥料、糖與貿易起家，1950年正式切入造紙領域，現已橫跨林業、紙漿、工業紙器、消費品（如五月花）、科技（如元太科技）及生醫等領域的多元化投資控股集團，為全球50大造紙企業，也是首家取得BS 8001循環經濟最高等級驗證的造紙企業，近年積極轉型為氣候科技產業。

• 推動循環經濟的原因

1. 資源依賴性與成本壓力

造紙業本屬高耗水、高耗能、高度依賴生物纖維的產業。面對國際碳費徵收、資源短缺及全球減碳趨勢，傳統經營模式毛利日益縮減。

2. 「醣經濟」的理念

主張利用植物光合作用固碳後轉化的醣類（纖維），將其視為可無限循環的材料來源，以此建構全新的商業模式。

3. 法規與市場趨勢

國內外相關環保法規趨嚴（排放、用水、碳管理）、國際品牌與客戶要求低碳、可回收、可追溯，ESG已成為企業競爭力指標。

4. 供應鏈韌性不足

早期小型供應商缺乏數位化與減碳知識，導致整理供應鏈碳盤查困難。

• 結合KM的應用與推動方式

　　永豐餘將「知識」視為推動循環的關鍵動能，綜整如下：

• 建立跨領域知識平台

成立「永豐餘學院」，打破傳統產業的知識封閉性，用「跨域協作機制」讓知識快速流動、擴散。

1. 跨界知識引入

與中興大學循環經濟研究學院等產官學研單位合作，共同培育高階循環經濟人才，邀請材料科學、化學工程、環境工程等領域專家，針對「纖維固碳」進行深度研究，將公司定位由「造紙廠」轉型提升為「生質材料研發中心」。

2. 隱性知識外顯性化

每年舉辦「科技卓越成就獎」，鼓勵一線廠區將低碳製程優化經驗整理成標準作業程序（SOP），使個別員工的Know-how轉化為集團資產。

• 五大循環的系統化建構

將循環經濟拆解為五大專業模組（方法）進行知識深耕，成為內部溝通「共同語言」與最佳實務知識庫。

1. 農業循環

利用農業副產品（如秸稈），研發無化學添加的生物製程，透過創新研發技術生產綠色包材。

2. 紙循環

提升工紙回收紙比例達96.7%以上，延長紙張生命週期並使其再次成為造紙原料，形成固碳產業鏈。

3. 水循環

重視水資源管理，建置厭氧系統，將汙水處理知識轉化為沼氣發電。

4. 再生能源循環

掌握木質素發電與固體再生燃料（SRF）技術，將廢棄物變資源。

5. 碳循環

運用植林與纖維固碳的知識，建立碳匯計算機制。

• 知識數據化：數位化與智能化管理

導入ISO 50001與碳管理平台，透過物聯網（IoT）設備即時收集全台廠區能源消耗與碳排指標，運用數位工具將「減碳知識」可視化，結合知識與經驗轉為數據與模型，讓管理層能依據數據進行決策。

• 把流程、經驗「標準化」

用國際標準與第三方查核讓know-how可複製、可稽核。

1. 制度驗證

以新屋廠為試點，遵循BS 8001:2017循環經濟指引達成Level 4（最佳化）評價。即將廠內的循環做法「制度化」成可複製的管理知識。

2. SOP教材編撰

針對如「沼氣發電」與「SRF燃料製造」等新技術，將其操作細節、故障排除方案編寫成標準化教材，確保新屋、清水等不同廠區能共享及掌握最新技術。

• 供應鏈知識共享

建立區塊鏈供應鏈聯盟，串聯商流與資訊流，帶動280家以上供應商共同落實ESG，將經驗「提供給供應鏈客戶／供應商做碳排查」，形成強韌的綠色產業生態系。

• 推動成效（截至2024-2025數據）

1. 資源化比例

2024年廢棄物資源化比例達93.1%。

2. 能源轉型

2024年台灣地區再生能源投入占總能源比重達40.6%（華紙更高達45.43%）。

3. 減碳績效

2024年單位營收溫室氣體排放量較2023年減少6.81%。

4. 水資源利用

2024年台灣廠區水重複利用率平均逾90%，遠高於產業標準。

5. 外部肯定

2025年榮獲「淨零產業競爭力獎」卓越獎，並持續產出小金雞（如永道射頻、申豐等科技應用）。

　　為進一步讓企業了解KM對於循環經濟的重要性與關聯性，筆者提出建構循環經濟階段的執行重點（圖4），以使企業能理解在各階段中可能面臨的問題及應考量的面向，協助企業運用KM重塑循環經濟的能力。

圖4、KM驅動循環經濟五大執行階段架構圖

• 第一階段：知識盤點與數位化

1. 面臨問題

企業研發、採購、生產各系統資料瑣碎且不通透，產品成分、來源及回收資料或方法分散在各部門，外部供應商不一定願意提供詳盡的數據。

2. 目標重點

打破部門孤島，建立「產品全生命週期」知識庫。

3. 建議方向

此階段重點在於「資料一致性」，需統一採購、研發、生產端的料號邏輯及如何被處理，建立詳細且完整的數位產品護照。

4. 關鍵行動

建立數位料號與物料清單表的永續維度，利用KMS整合產品生命週期管理與ERP，建立每一件產品的「數位身分證」，將「材料配方」、「拆解SOP」轉化為可隨時調用的知識，記錄材料的回收性、毒性及拆解難度等。

5. 關鍵產出

建立企業公開透明的「材料資源地圖」。

• 第二階段：隱性經驗顯性化_捕獲「逆向物流」的知識

1. 面臨問題

維修、拆解與翻新的人才斷層。老師傅知道怎麼修，但年輕人不願意學，或不知道怎麼做，以及為什麼要這麼做。

2. 目標重點

留住資深維修人員與研發工程師的「經驗」。

3. 建議方向

將「經驗」轉化為「標準化參數」，讓新手也能快速上手精密拆解作業。採用知識擷取技術，如利用穿戴式裝置記錄第一線作業，並透過AI自動生成步驟說明書。

4. 關鍵行動

利用AI影像辨識、AI語音轉文字技術與知識庫，紀錄產品損壞的模式，這能回饋到研發端，以實現「設計即循環」的目標，將逆向物流中的拆解、翻新技術標準化。

5. 關鍵產出

將逆向工程標準化（Reverse Engineering Standardization），建立「逆向生產線」的技術手冊及知識庫。

• 第三階段：建立跨組織協作平台或知識分享社群

1. 面臨問題

打破部門間的知識孤島，如採購不懂環保材料，研發不懂回收限制。

2. 目標重點

將知識邊界延伸至供應鏈上、下游廠商，納入整個生態體系中。

3. 建議方向

可利用區塊鏈技術，確保數據的「不可篡改性」，以建立組織彼此間的信任基礎。

4. 關鍵行動

建立知識平台及溝通的管道，與外部第三方（如零件供應商、維修商、回收商、拆解商等）進行知識共享，確保確廢棄物在處理過程中不會因錯誤操作而喪失價值；另建立「知識社群」，讓第一線的業務回饋客戶使用習慣，讓研發據此調整產品耐用度。

5. 關鍵產出

建置「封閉式循環系統」的資訊及共享的介面。

• 第四階段：導入預測性維修與AI決策

1. 面臨問題

數據品質破碎化、物理邏輯與演算法的脫節等，致使AI模型無法獲得高品質的標記數據，導致預測結果失準（如增加不必要的維修）或漏報資訊導致意外停機。

2. 目標重點

從「壞了再修」轉向「預先維護」。

3. 建議方向

此階段重點轉向「產品服務化」的技術核心，建立預測模型，以預測產品的「剩餘有用壽命」，並自動觸發知識庫中的維護建議，能有效降低營運資產的持有成本。

4. 關鍵行動

結合IoT數據與KM歷史故障案例，延長產品使用年限。

5. 關鍵產出

建立AI預測性維護決策系統，以協助降低非計畫性停機與廢棄量。

• 第五階段：商業模式創新

1. 面臨問題

設計端不了解回收痛點，導致二代產品依舊難以進入循環體系。

2. 目標重點

以知識為驅動，重新定義產品競爭力，發展「產品服務化」模式，優化產品設計，確保在每次循環（回收、翻新、再利用）中都能產生新的現金流。

3. 建議方向

推動卓越設計（Design for X）指引，將產品生命週期中各環節或特性數據轉化為設計規範，從單次販售轉型為訂閱制，將「產品」有效轉換為「資產」。

4. 關鍵行動

利用各階段累積的知識建立知識庫，設計出更好拆解、更容易升級的二代產品。

5. 關鍵產出

建立次世代循環產品設計規範，將累積的知識固化為研發強制標準，並發展雲端平台即服務（PaaS）模組，建立資訊價值追蹤看板，以即時監控市面上所有產品的殘值、運作狀態與預計收回時間。

　　對企業而言，循環經濟不只是環保承諾，也關乎成本控制、風險管理與長期競爭力的經營課題。KM讓企業能夠掌握產品、流程與市場行為背後的關鍵資訊，使循環經濟從口號轉為可執行、可衡量、可擴展的營運模式。因此，建構循環知識是一場從「線性資源消耗」轉型為「知識價值永續」的工程，這不僅是技術標準的建立，更是企業數位轉型（DX）與綠色轉型（GX）的交集。

　　最後筆者歸納出循環經濟成功的關鍵心法：

1. 從小處著手

不要試圖一次改變全公司，應優先挑選一個「高價值、易回收」的產品線作為試點，建立數位護照與維修知識庫，累積可複製的成功經驗。

2. 激勵機制重構

重新設計獎勵機制，將「減少零件更換次數」的工程師，或「提升回收殘值」的單位，納入績效指標的核心。

3. 數據即資產

在循環經濟中，產品如何被使用、如何被拆解的「數據」，其價值往往高於實體產品本身，成為驅動決策與創新的關鍵資源。

　　當我們對產品的每一處的細節、每一刻的狀態、每一條的回收路徑都能瞭若指掌時，企業所仰賴的便不再是對地球資源的持續開採，而是在知識的引導下，讓資源在文明中永續循環。

【參考資料】

• 循環台灣基金會官網
• 永豐餘官網
• 嚴雅芳(2025/10/23)。永豐餘推動循環經濟3公司獲淨零產業競爭力大獎。經濟日報。
• 侯思蘋(2025/3/24)。永豐餘循環經濟績效佳。經濟日報。
• 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 PwC Taiwan。永豐餘投控打造碳管理平台，碳數據即時產出，造紙品質大幅提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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