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苗經濟學 日本國家發展新戰略

文／李世暉   圖／達志影像、美聯社

眾所周知，戰後日本經濟的發展史，是一場國家力量與市場邏輯的長期角力。戰後初期，日本以「發展型國家」的型態，透過強大的官僚體系（如通產省）制定精密的產業藍圖，將國家資源集中於鋼鐵、汽車、半導體等關鍵領域，創造了驚人的成長奇蹟。這段時期的成功，源於政府主導、企業跟隨國家資本主義模式，成功將日本推上全球第二大經濟體。

然而，隨著 1980年代全球化浪潮，日本在國內外壓力下逐步向「市場資本主義」靠攏，放寬管制並減少政府的干預。自 1990年代泡沫經濟破裂後，日本陷入長期停滯，市場自發性的調節功能未能解決勞動力短缺、技術外流及通縮困境，政府與市場在政策導向上長期陷入僵局，發展步履蹣跚。

高市早苗的逆轉
回歸國家資本主義

高市早苗上任後，日本出現了根本性的翻轉。高市內閣的經濟與產業政策，回歸國家資本主義的色彩。但與戰後的「追趕型」模式不同，當代的早苗經濟學轉以「經濟安全保障」為核心的危機管理投資。日本深刻地認知到，在地緣政治風險與技術競爭白熱化的環境下，國家必須主動介入，除了主導新興／基礎技術領域與國家戰略技術領域的研究之外，更須引導資源流向相關戰略領域。

高市早苗首相於 2025年10月21日就任後，隨即經內閣會議決議設立「日本成長戰略本部」，作為日本成長戰略的司令塔（見表一）。該本部由高市首相擔任本部長，並以內閣府為其事務局。同時設置的「日本成長戰略會議」，則提出17項戰略領域。雖然以往的成長戰略也將個別產業列為重點領域，在經濟安全保障的脈絡下，也曾進行重要物資與技術的篩選，但將具體的產業領域列舉作為成長戰略的清單極為罕見。

得注意的是，高市早苗規劃的日本新國家戰略，政府預算是一種「安全保障的投資」。早苗經濟學的政策核心是「負責任的積極財政」與「危機管理」，前者打破過去對財政赤字的過度恐懼，主張在關鍵領域大規模投入，但強調財政紀律的「責任」；後者將財政支出視為應對未來風險的投資，提前布局新興／基礎技術與國家戰略技術。

三大層面
剖析日本新國家戰略目標

日本新國家戰略的目標，主要強化生活、經濟與國家的安全保障。

生活安全保障層面

透過稅制改革、補助金及現金給付，直接減輕國民的通貨膨脹負擔。如廢除汽柴油稅、兩年為期的食品消費稅歸零、補貼電費與瓦斯費等。

經濟安全保障層面

透過「危機管理投資」與「成長投資」打造強韌的經濟體系。包括強化經濟安全保障領域，食糧安全保障、能源與資源安全保障、國土強韌化等。

國家安全保障層面

透過國防與外交的雙重強化，因應日益嚴峻的國際局勢。同時，聚焦日美貿易的動向，規劃預防性措施。

日本國家發展戰略五大支柱

在早苗經濟學中，日本國家發展戰略的具體實踐，分為以下五大支柱：

1.強化供應鏈韌性
在地緣政治緊張下， 日本將半導體、蓄電池、重要礦物（稀土、銅）、醫藥等列為特定重要物資。首先，透過補助金吸引關鍵產業回流或在地扎根，建立穩固的國內生產基盤。其次，推動採購多元化與提升資源利用，減少對特定國家的過度依賴。最後，開發南鳥島周邊海域的深海採礦與精煉技術，擺脫稀土資源受制於中國的困境。
2.次世代半導體國家戰略
半導體被視為日本科技產業的核心，日本對此提供歐美國家長期的預算支持。除了以國家預算支持次世代技術研發之外，更包含法律授權的融資，為企業提供穩定的金融後盾。而其支援對象不僅是晶圓製造工廠，更涵蓋上游的製造設備與材料。
3.建構日本版 CFIUS 與數位主權
為了防止尖端技術外流，削弱國家競爭力，日本嚴格審查尖端技術的出口。同時，創設類似美國「外國投資委員會」(CFIUS) 的機制，提升對外資併購國內關鍵技術企業的審查強度。
4.創設經濟安全保障智庫與培育人才
創設橫跨外交、國防、經濟、技術等領域的經濟安全保障智庫，建立強大的經濟情報網絡。同時，推動政府與民間企業之間的戰略人事交流，培養具備國際視野與安保意識的專業人才，使政策制定能更貼近產業現實。
5.推動價值觀導向的經濟外交
與擁有自由、民主、法治共同價值的國家（如美、歐、澳、印）以及「全球南方」國家加強合作。當企業在海外推動經濟安保相關的事業時，政府將採取相應的支援模式，主動承擔部分政治與經濟風險，鼓勵企業參與全球供應鏈重組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包括 AI 與半導體、造船、量子、防衛、航空與宇宙在內的 17 項戰略領域，是針對風險與社會議題，為了掌握先機並從根本強化供給能力，政府將促進官民合作的策略性投資。提供能解決全球共同課題的產品、服務及基礎設施，以實現日本經濟的進一步成長。

政策× 預算× 產業
「新三箭」破除投資低迷與產業困局

在「17項戰略領域」推動上， 日本採取由政策、預算、產業結構三方交織的「新三箭」，以打破長期以來的投資低迷與產業分散困局。

第一箭
制定產官投資藍圖
首先， 組成分科小組整理該領域的現況認知與願景目標。其次，確立日本的競爭優勢（決勝點），並提出官民投資的具體圖像與預期定量的影響力。最後釐清執行面的課題，並解決相關問題。
第二箭
特別預算的支持
今年日本經濟對策的補充預算，合計支出 18 兆 3,034 億日圓。其中，與 AI 開發、重振造船業等的「危機管理．成長投資」相關的經費，補充預算金額為 6 兆 4,330 億日圓。與安全保障相關等的「強化防衛力與外交力」，則投入 1兆 6,560 億日圓。
第三箭
積極推動關鍵產業的企業併購與重組
在經濟安全保障的思維下，日本以「國家主導」與「企業整併」推動關鍵產業重組。在國家主導方面，包括成立先進半導體製造公司 Rapidus，並由日本產業革新投資機構 (JIC) 併購半導體材料供應商JSR；在企業整併方面，則促成今治造船收購 JMU，以及豐田汽車與 Panasonic 合資成立車用電池公司 PPES。

總的來說，高市早苗以政策規劃、預算投入與產業重組推動戰略產業，對臺灣具重要啟示。臺灣可結合「五大信賴產業」，包括半導體、AI、軍工、安控與次世代通訊，強化政府與民間協作，集中資源進行長期投資與技術研發，同時促進產業整合與供應鏈韌性，以提升國際競爭力並因應全球科技與經濟安全挑戰。（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教授）

【更多精彩內容請見《能力雜誌》2026年4月號，非經同意不得轉載、刊登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