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本「說故事大國」戰略的全球藍圖 草間彌生留下的文化記憶

文／李世暉      圖／達志影像

2026年 8 月 14 日，日本當代最具國際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、素有「圓點女王」(Polka Dot Queen) 之稱的草間彌生，在東京一間醫院辭世，享壽 97 歲。她的創作以圓點、鏡面與重複等元素，透過鮮豔色彩表現「自我消融」與「無限」的概念。1994年，草間彌生為直島的「Open Air '94『Out of Bounds』—海景中的當代藝術展」創作黃色圓點《南瓜》。作品設置於瀨戶內海的碼頭盡頭，將藝術、自然與島嶼景觀融為一體，成為直島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標之一。

草間彌生將個人的生命經驗與內在感知，轉化為無限圓點與南瓜，這個過程既是文化資本的具體累積，也呈現日本重視「說故事」（物語）的文化傳統。她以視覺藝術跨越國界，IP 更延伸至精品時尚，如與 Louis Vuitton跨界聯名，並透過直島的黃色《南瓜》，與地方文化場域產生連結。一個源於個人生命經驗的創作，因而有了跨媒介、跨產業與跨地域發展的可能，也呈現日本將「個人敘事」轉化為文化影響力與經濟價值的能力。這種將人文思維轉化為故事，並向不同領域延伸的發展邏輯，正與日本動漫、遊戲等內容產業長期採取的跨媒體策略 (Media Mix) 不謀而合。

20 兆日圓海外營收
日本擴大故事 IP 商機

近年，日本經濟產業省持續推進娛樂與創意產業政策，並於 2026 年 8 月公布《娛樂與創意產業戰略 2026》，以「說故事大國 5 年計畫」( ものがたり大国 5 か年計画 ) 為副題，目標將日本內容產業的海外營收由 2024 年的 6.1兆日圓，提高至 2033 年的 20 兆日圓。若能達成目標，其規模將約與日本汽車產業的出口金額相當，也成為日本朝世界前三「軟實力大國」邁進的路徑藍圖。

此一由故事轉化而來的文化資本，也可能在國際貿易上產生「乘數效應」。依據韓國相關研究，娛樂創意文化出口的乘數效應約為1.8。若以此推估，當日本娛樂創意產業的海外營收達到 20 兆日圓，可望進一步帶動約 36 兆日圓的食品、美妝、服飾、消費電子產品與設備等相關出口及消費，讓無形的故事 IP 成為帶動日本經濟發展的引擎。

聖地巡禮帶動地方消費
產業缺口仍待補強

日本在規劃「說故事大國」戰略時，並非只重視內容的海外輸出，也透過「聖地巡禮」的沉浸式體驗，以及地方創生的藝術活化，建構海內外雙向循環的經濟效益。特別是「聖地巡禮」的旅遊模式，吸引粉絲與藝術愛好者親自前往動畫、漫畫中的取景地，故事原型場景及文化藝術空間，讓作品中的情節與情感延伸至現實世界，也為地方帶來人潮與消費，推動實體經濟發展。根據統計資料，目前每年約有290 萬名海外動漫迷前往日本「聖地巡禮」，並在當地購買約 470 億日圓的動漫周邊商品。在政策推動下，日本期望未來五年將海外朝聖者增加至每年 420 萬人。這些喜愛日本內容作品的觀光客，除了購買周邊商品，在交通、住宿、餐飲與購物等方面的支出，估計可為日本各地帶動約 9,500 億日圓的消費。

然而，日本娛樂創意產業雖具備強大潛力，也曾孕育村上隆、草間彌生等享譽國際的藝術家，但要讓更多本土內容成長為全球 IP，仍須面對以下結構性課題。

日本內容產業的三項結構性課題
1.投資與政策資源不足
由於內容產業商業風險高、回收期長，日本民間投資規模仍顯不足，政府投入的政策資源也與美國存在明顯差距。日本產業界因此呼籲，未來五年應投入 5,000 億日圓以上，支撐人才培育、內容製作、海外拓展及相關產業基礎建設。
2.全球通路與分潤受制於平台
日本影視產業高度仰賴海外發行與大型串流平台。跨國 OTT 平台雖能迅速提高日本 IP的國際知名度，但全球發行權與播放數據多掌握在境外平台手中，本土版權方較難參與核心分潤。根據日本經產省資料，影視與出版領域的海外營收回收率僅約 10 ～ 20％，顯示作品走向全球後，商業利益未必能充分回到日本製作端。
3.國際盜版的重大損失
日本經產省估計，日本每年因海外盜版蒙受約 10 兆日圓損失，嚴重侵蝕產業與創作者的收益。隨著傳播數位化，侵權方式也由非法販售 CD、DVD，轉向未經授權的瀏覽、下載與串流。部分海外盜版網站未經授權提供《航海王》、《名偵探柯南》等熱門作品，再透過廣告與會員收費牟利。

針對上述產業瓶頸，日本政府提出「結構改革」與「戰略支援」雙軌並進，整合過去分散於不同部會與計畫的補助資源，並將政策投入人才培育、海外流通、融資機制、權利保護及跨國盜版查緝等單一企業難以獨自承擔的領域。

日本內容產業五大結構改革
1.培育並留住創作者
擴大人才培育，改善創作者與製作人員的就業環境。
2.運用融資取得資金
增加銀行融資等管道，降低對出資與補助的依賴。
3.兼顧 AI 應用與權利保護
推動 AI 製作應用，同時防止未經授權利用作品。
4.依成果取得合理報酬
讓製作公司與創作者有機會參與作品後續收益。
5.策略性運用 IP 
整合 IP 權利，推動漫畫、動畫、遊戲、影視及商品等多元開發。

物語大國藍圖轉為全球IP價值

從國家級戰略規劃審視，日本當前勾勒的「說故事大國」（物語大國）藍圖，已走出過往以形象宣傳為主的文化推廣，轉向目標明確的娛樂創意產業生態。這項藍圖的指標性願景之一，是將日本的頂級內容塑造成具有長期全球影響力的國際 IP。例如，《航海王》雖已在全球累積高度知名度，並創造驚人的漫畫銷售數字，但若與《哈利波特》創下的數百億美元收益，以及橫跨圖書、電影、主題樂園、周邊商品及舞台劇的跨世代經濟產值相比，《航海王》在授權布局、跨媒體經營與收益轉化方面，仍有進一步拓展的空間。

總的來說，日本推動「說故事大國」戰略，核心精髓不僅在於創造新的故事，更要將既有的豐富故事「說好」。未來如何透過「結構改革」與「戰略支援」，讓《航海王》等本土頂級內容，發展為具備全球長效生命力、足以比肩《哈利波特》等知名作品的國際 IP，將是這項戰略的重中之重。這場內容變革的核心任務，在於將日本深厚的文化創意基因與全球市場接軌。透過重塑全球通路的話語權，日本不再只是內容輸出國，也能成為引領全球文化潮流、創造實質經濟效益的文化大國。（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教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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